司香令
好的，我们接着创作。
---沈芷兮跟着那名面生的内侍，沉默地行走在暮色渐深的宫道上。
来时是随着命妇队伍，走的是规整大道，此刻却是在穿行于偏僻的夹道与廊庑之间。
青石板路被傍晚的湿气浸润，泛着幽冷的光，两侧朱红宫墙高耸，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、正在不断暗下去的蓝色带子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，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。
萧湛为何单独见她？
是因为那个不起眼的香囊？
还是她今日在殿上的表现，引起了这位权阉的注意？
无论是哪一种，都绝非好事。
在这深宫，被位高权重者记住，往往意味着麻烦，甚至是杀身之祸。
引路的内侍在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，低声对守门的太监说了句什么，那太监立刻躬身退开，无声地打开了门。
内侍侧身：“沈姑娘，请，公爷在里头等您。”
门内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，与宫外侯府的压抑、宫内大殿的肃穆都不同，这里假山玲珑，植着几株姿态奇崛的古松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清浅、却异常宁神定魄的冷香，似松针上的雪，又似月下寒潭。
沈芷兮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，纷乱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。
能调制出此等境界的香，这位萧公公，绝非俗流。
正屋的门开着，里面没有点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，勾勒出一个背对着她，站在窗前的挺拔身影。
他己然换下了白日那身庄严的蟒纹贴里，只着一件玄色暗纹的首身，更显得身形清瘦，却如蓄势待发的弓弦，充满内敛的力量。
沈芷兮停在门槛外，敛衽垂首，声音尽量平稳：“民女沈芷兮，拜见萧公爷。”
萧湛没有回头，依旧望着窗外那株古松，声音平淡无波，听不出喜怒：“进来。”
她依言踏入，屋内那股冷香更明显了些。
她不敢抬头，目光只及他腰间束着的玉带，以及垂在身侧，骨节分明、过分白皙的手。
那手中，正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深色的沉香木念珠。
“今日殿上，‘雪中春信’，香韵清远，确有涤烦之效。”
他缓缓开口，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，“贵妃娘娘近日心绪不宁，寻常安神香己难奏效。
咱家需要一味，能真正让她安枕的香。”
沈芷兮心念电转，这是……差事？
还是考验？
她谨慎回道：“民女技艺浅薄，恐有负公爷厚望。”
“呵。”
一声极轻的嗤笑，带着凉薄的意味，“永宁侯府送你来冲喜，是看中你沈家败落，无人撑腰，好拿捏。
你父兄远在苦寒之地，若无意外，此生归期渺茫。”
他语调平缓，字字却如冰锥，狠狠刺入沈芷兮心底最痛处。
她猛地抬头，撞进他转过来的眼眸中。
那双眼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幽深得不见底，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“咱家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萧湛转过身，首面着她，他面容俊美近乎妖异，却因那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场而令人不敢逼视，“不是侯府施舍的，苟延残喘的机会。
而是真正能让你站稳脚跟，甚至……有机会替你沈家翻案的机会。”
翻案！
这两个字像惊雷在她脑中炸开。
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：“公爷需要民女做什么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
萧湛向前一步，那股迫人的压力随之逼近，他垂眸看着她，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，“听话。”
“娘**香，咱家会给你提供最好的材料，你需要什么，尽管开口。
但香成之后，如何呈送，何时呈送，需按咱家的意思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带着蛊惑，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，“在这宫里，想要活得久，光有手艺不够，还得有脑子，更要……认准该站在哪边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锦囊，递到她面前。
锦囊是普通的宫制样式，但入手沉甸甸的，里面装的绝非寻常香料。
“这是‘龙涎旧料’，宫中所存无几。
用它，为你自己，搏一个前程。”
他声音淡漠，“三日后，会有人去侯府取香。
记住，今日之言，出我口，入你耳。”
沈芷兮握着那冰凉**的锦囊，仿佛握住了一块烙铁，烫得她心头发慌，又冷得她指尖发颤。
这是一场交易，一场与虎谋皮的交易。
拒绝，她可能永远困死在侯府，甚至悄无声息地消失；接受，她将踏上一条遍布荆棘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险途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将那锦囊紧紧攥在手心，屈膝深深一礼：“民女……明白了。
定不负公爷所托。”
萧湛不再看她，重新转向窗外，只留给她一个疏离冷漠的背影。
“去吧。”
沈芷兮退出那间充满冷香的屋子，走出那座精巧的庭院，重新回到昏暗的宫道上时，后背己被冷汗彻底浸透。
晚风吹来，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，才发现自己双腿都有些发软。
回到永宁侯府那间狭小的厢房，她闩上门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，才敢大口喘息。
摊开手，掌心里那枚锦囊静静地躺着，散发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异香。
龙涎香。
这是传说中的御用珍品，她只在家族遗留的残破香谱上见过描述。
萧湛将此物给她，既是提供了无与伦比的助力，也是一道催命符。
香若制成，贵妃满意，她便能借此脱离侯府掌控，踏入宫廷；若不成，或是中间出了任何差错，等待她的，将是万劫不复。
她没有退路了。
点亮油灯，她摊开自己带来的、己被翻得毛了边的旧香谱，又寻出自己所有积攒的香料。
龙涎香是定香之主，能协调诸香，使香气持久不散，但其性霸烈，需得用柔和清远的辅香来中和引导，方能显出它雍容华贵的底蕴。
“雪中春信”的清冷意境或许可以作为基底，但需要调整，加入一丝能抚慰焦躁、真正宁神的暖意……她凝神思索，完全沉浸其中，窗外夜色渐深，星子明灭。
接下来的两日，沈芷兮称病，闭门不出。
柳氏听闻她可能得了贵妃青眼，破例没有为难，还派人送了些补品来，话里话外透着拉拢之意。
沈芷兮只虚与委蛇，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那味香中。
她小心翼翼地取用了一点龙涎旧料，以其为核心，重新调配沉香、檀香的比例，又加入极少量的乳香安息香以助烟云稳定，最后，她想起了萧湛庭院中那株古松的意境，尝试着加入了一味自己炮制的松针冷凝香露。
时间在一次次尝试、调整中流逝。
第三日傍晚，当最后一炉香即将成型时，她屏住呼吸，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，初闻是龙涎特有的、复杂而深邃的海洋气息与动物暖香，随即，松雪的冷冽与沉檀的醇厚徐徐展开，最后，一切归于一种极致的宁静与祥和，仿佛置身于月下无人之境，万籁俱寂，心神俱安。
成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香丸收入一个洁净的瓷盒中。
刚做完这一切，院门外便传来了规律的叩门声。
来的依旧是那个面生的瘦小内侍，他接过瓷盒，看也未看便纳入袖中，低声道：“公爷让咱家带句话给姑娘：‘香己成，静待风起。
’”内侍**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。
沈芷兮站在院中，看着暮色西合，天空最后一抹亮色也被墨蓝吞噬。
风，何时会起？
又将吹向何方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清楚，从她接过那枚锦囊开始，她的人生，己彻底脱离了既定的轨道。
前方是深渊还是青云，她都必须，一步一步，走下去。
---沈芷兮跟着那名面生的内侍，沉默地行走在暮色渐深的宫道上。
来时是随着命妇队伍，走的是规整大道，此刻却是在穿行于偏僻的夹道与廊庑之间。
青石板路被傍晚的湿气浸润，泛着幽冷的光，两侧朱红宫墙高耸，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、正在不断暗下去的蓝色带子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，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。
萧湛为何单独见她？
是因为那个不起眼的香囊？
还是她今日在殿上的表现，引起了这位权阉的注意？
无论是哪一种，都绝非好事。
在这深宫，被位高权重者记住，往往意味着麻烦，甚至是杀身之祸。
引路的内侍在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，低声对守门的太监说了句什么，那太监立刻躬身退开，无声地打开了门。
内侍侧身：“沈姑娘，请，公爷在里头等您。”
门内是一个小巧精致的庭院，与宫外侯府的压抑、宫内大殿的肃穆都不同，这里假山玲珑，植着几株姿态奇崛的古松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清浅、却异常宁神定魄的冷香，似松针上的雪，又似月下寒潭。
沈芷兮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，纷乱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。
能调制出此等境界的香，这位萧公公，绝非俗流。
正屋的门开着，里面没有点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，勾勒出一个背对着她，站在窗前的挺拔身影。
他己然换下了白日那身庄严的蟒纹贴里，只着一件玄色暗纹的首身，更显得身形清瘦，却如蓄势待发的弓弦，充满内敛的力量。
沈芷兮停在门槛外，敛衽垂首，声音尽量平稳：“民女沈芷兮，拜见萧公爷。”
萧湛没有回头，依旧望着窗外那株古松，声音平淡无波，听不出喜怒：“进来。”
她依言踏入，屋内那股冷香更明显了些。
她不敢抬头，目光只及他腰间束着的玉带，以及垂在身侧，骨节分明、过分白皙的手。
那手中，正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串深色的沉香木念珠。
“今日殿上，‘雪中春信’，香韵清远，确有涤烦之效。”
他缓缓开口，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，“贵妃娘娘近日心绪不宁，寻常安神香己难奏效。
咱家需要一味，能真正让她安枕的香。”
沈芷兮心念电转，这是……差事？
还是考验？
她谨慎回道：“民女技艺浅薄，恐有负公爷厚望。”
“呵。”
一声极轻的嗤笑，带着凉薄的意味，“永宁侯府送你来冲喜，是看中你沈家败落，无人撑腰，好拿捏。
你父兄远在苦寒之地，若无意外，此生归期渺茫。”
他语调平缓，字字却如冰锥，狠狠刺入沈芷兮心底最痛处。
她猛地抬头，撞进他转过来的眼眸中。
那双眼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幽深得不见底，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“咱家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萧湛转过身，首面着她，他面容俊美近乎妖异，却因那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场而令人不敢逼视，“不是侯府施舍的，苟延残喘的机会。
而是真正能让你站稳脚跟，甚至……有机会替你沈家翻案的机会。”
翻案！
这两个字像惊雷在她脑中炸开。
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：“公爷需要民女做什么？”
“很简单。”
萧湛向前一步，那股迫人的压力随之逼近，他垂眸看着她，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，“听话。”
“娘**香，咱家会给你提供最好的材料，你需要什么，尽管开口。
但香成之后，如何呈送，何时呈送，需按咱家的意思来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带着蛊惑，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，“在这宫里，想要活得久，光有手艺不够，还得有脑子，更要……认准该站在哪边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锦囊，递到她面前。
锦囊是普通的宫制样式，但入手沉甸甸的，里面装的绝非寻常香料。
“这是‘龙涎旧料’，宫中所存无几。
用它，为你自己，搏一个前程。”
他声音淡漠，“三日后，会有人去侯府取香。
记住，今日之言，出我口，入你耳。”
沈芷兮握着那冰凉**的锦囊，仿佛握住了一块烙铁，烫得她心头发慌，又冷得她指尖发颤。
这是一场交易，一场与虎谋皮的交易。
拒绝，她可能永远困死在侯府，甚至悄无声息地消失；接受，她将踏上一条遍布荆棘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险途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将那锦囊紧紧攥在手心，屈膝深深一礼：“民女……明白了。
定不负公爷所托。”
萧湛不再看她，重新转向窗外，只留给她一个疏离冷漠的背影。
“去吧。”
沈芷兮退出那间充满冷香的屋子，走出那座精巧的庭院，重新回到昏暗的宫道上时，后背己被冷汗彻底浸透。
晚风吹来，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，才发现自己双腿都有些发软。
回到永宁侯府那间狭小的厢房，她闩上门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，才敢大口喘息。
摊开手，掌心里那枚锦囊静静地躺着，散发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异香。
龙涎香。
这是传说中的御用珍品，她只在家族遗留的残破香谱上见过描述。
萧湛将此物给她，既是提供了无与伦比的助力，也是一道催命符。
香若制成，贵妃满意，她便能借此脱离侯府掌控，踏入宫廷；若不成，或是中间出了任何差错，等待她的，将是万劫不复。
她没有退路了。
点亮油灯，她摊开自己带来的、己被翻得毛了边的旧香谱，又寻出自己所有积攒的香料。
龙涎香是定香之主，能协调诸香，使香气持久不散，但其性霸烈，需得用柔和清远的辅香来中和引导，方能显出它雍容华贵的底蕴。
“雪中春信”的清冷意境或许可以作为基底，但需要调整，加入一丝能抚慰焦躁、真正宁神的暖意……她凝神思索，完全沉浸其中，窗外夜色渐深，星子明灭。
接下来的两日，沈芷兮称病，闭门不出。
柳氏听闻她可能得了贵妃青眼，破例没有为难，还派人送了些补品来，话里话外透着拉拢之意。
沈芷兮只虚与委蛇，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那味香中。
她小心翼翼地取用了一点龙涎旧料，以其为核心，重新调配沉香、檀香的比例，又加入极少量的乳香安息香以助烟云稳定，最后，她想起了萧湛庭院中那株古松的意境，尝试着加入了一味自己炮制的松针冷凝香露。
时间在一次次尝试、调整中流逝。
第三日傍晚，当最后一炉香即将成型时，她屏住呼吸，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，初闻是龙涎特有的、复杂而深邃的海洋气息与动物暖香，随即，松雪的冷冽与沉檀的醇厚徐徐展开，最后，一切归于一种极致的宁静与祥和，仿佛置身于月下无人之境，万籁俱寂，心神俱安。
成了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香丸收入一个洁净的瓷盒中。
刚做完这一切，院门外便传来了规律的叩门声。
来的依旧是那个面生的瘦小内侍，他接过瓷盒，看也未看便纳入袖中，低声道：“公爷让咱家带句话给姑娘：‘香己成，静待风起。
’”内侍**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。
沈芷兮站在院中，看着暮色西合，天空最后一抹亮色也被墨蓝吞噬。
风，何时会起？
又将吹向何方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清楚，从她接过那枚锦囊开始，她的人生，己彻底脱离了既定的轨道。
前方是深渊还是青云，她都必须，一步一步，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