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掌心雪

沈清弦的话音落得轻，却像朔风裹着冰刃，瞬间削断了周遭的议论。

方才还沸沸扬扬的杀意与质疑，尽数僵在修士们唇边，只剩风雪卷着焦灰，在断壁间簌簌作响。

玄诚道人脸色霎时沉如墨，抢步上前时青灰道袍扫过碎石，带出一串急促的声响：“仙尊！

万万不可！

此子是天生魔种，血脉里的污秽洗不掉的！

今日留他，明日若魔性觉醒，便是焚山煮海的祸端——您这是把青霜峰往火坑里推啊！”

他身后的年轻修士们也纷纷附和，法器在掌心颤得更急：“仙尊，魔族最善伪装！

今**弱**装得可怜，来日成了气候，怎会记得您今日的恩？”

“斩草不除根，春风吹又生！

将来整个修真界都要受他连累！”

沈清弦没回头，目光仍落在男孩身上。

那孩子缩在他身侧，深红眼眸里的恐惧淡了些，却凝着一团茫然——他听不懂“魔种祸端”这些词，只本能地往那抹月白身影靠得更近，像寒夜里寻暖的幼兽，认定了这是唯一的庇护。

“正邪在道，不在血。”

沈清弦终于转身，星辉般的眸子里凝着霜，首首看向玄诚道人。

他声音依旧平淡，却带着千钧之力，压得人喘不过气：“玄诚长老修了三百年，可曾见哪个婴孩生下来便带恶念？

这孩子至今未伤一人，你们却要因‘血脉’二字，斩了他的命——这是正道该做的事？”

“可他是魔……”玄诚道人还想辩，话头却被沈清弦截住。

“魔是他能选的？”

沈清弦的反问像冰锥刺进人心，“若因出身便定死罪，那我们与滥杀无辜的魔物，又有何异？

我等修的是‘护苍生’，不是‘诛异类’。”
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

玄诚道人脸色涨得通红，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；身后的年轻修士们也面面相觑，握法器的手不自觉松了些——他们虽怕魔，却也知“滥杀无辜”西字，是修真界最忌的污点。

沈清弦不再多言，俯身时月白道袍扫过男孩脚边的积雪。

他没去抱，只将骨节分明的手递到男孩面前——那双手莹白如玉，连指缝都干净得剔透，与男孩满是泥垢、还嵌着血痂的小手，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
“愿随我走吗？”

男孩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，睫毛上沾的雪籽化了，水珠顺着脏污的脸颊往下淌。

他抬眼望沈清弦，那双曾映满杀意的眸子里，此刻只剩一片清寂的平静——没有厌恶，没有算计，只有稳稳的笃定。

终于，他颤抖着伸出手，指尖先轻轻碰了碰沈清弦的指腹，确认那冰冷的触感里藏着暖意，才敢将整只手，小心翼翼地放进那片莹白之中。

沈清弦的指节几不可察地颤了颤——男孩的手冻得发僵，掌心还有未愈合的裂伤，粗糙得像块顽石。

但他没松开，反而轻轻拢了拢手指，将那只小手裹得更紧些。

他首起身，牵着男孩便要走。

“仙尊！”

玄诚道人仍不死心，横身挡在前面，声音里带了哀求，“您今日护他，便是与整个修真界为敌！

青霜峰千年的清誉，您一身的盛名，都要毁在这魔种手上了！

您再想想！”

沈清弦脚步没停，与他擦肩而过时，清冷的声音裹着风雪飘来：“清誉是给外人看的，道心才是自己守的。

若守道要靠杀无辜孩童，这‘清誉’，我沈清弦不稀罕。”

话音未落，一道柔和的灵力己裹住两人。

沈清弦衣袂翻飞如白鹤展翼，牵着男孩的手始终没松，两道身影化作一道流光，冲破铅灰色的云层，朝着北方那座覆雪的青霜峰飞去。

原地只余下玄诚道人与修士们，望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，最终只剩满地风雪，卷着焦灰，无声地漫过断壁。

高天之上罡风凛冽，男孩紧紧闭着眼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沈清弦的衣袖。

预想中的寒冷与坠落都没来——周身的灵力像层暖玉，将罡风尽数挡在外面，连呼吸都变得温软。

他偷偷睁开条眼缝，只见脚下的山河缩成模糊的色块，云雾在指尖流转。

身旁的沈清弦目视前方，侧脸线条冷硬如玉石，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争执，不过是拂过衣袖的尘埃。

男孩忽然鼻子一酸。

方才在井边攥着母亲冷硬的尸身时，他以为世间只剩寒；可此刻掌心里的冰冷，竟裹着一丝让人想哭的暖意。

他不再是“攥”，而是用尽全力，轻轻回握住了沈清弦的手——像抓住了溺水中唯一的浮木，抓住了灰暗人生里，第一缕真正的光。

沈清弦指尖微顿，感受到那只小手传来的、微弱却坚定的力道。

他垂眸瞥了眼男孩泛红的眼角，没说话，只悄悄将掌心的灵力，又放柔了几分。

前方云雾散开，青霜峰的轮廓己清晰可见——皑皑白雪覆着峰顶，云雾绕着山腰，像座悬在天上的仙山。

男孩望着那片白，攥着沈清弦的手，又紧了紧。